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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眉的日记

  • 蓝花井的咕咚2

    “那是些什么?”我喝了一口汤。


         “哦,我没亲眼见过,不过有人说,是一些黑色的猿猴。那是一种干瘪、无趣、毫无想象力的生物,专以吞吃文字为食,而每年秋天蓝花结出的故事,更是它们虎视眈眈的目标。”


         “拜托,”我胡乱搅了搅面条,“吃饭的时候不要谈这些倒胃口的话题好吗?”


          其实,我也有害怕的东西。


          我怕失业、生病和孤独,还有——


          一个人住之后,有时睡不着,我也会睁着眼睛,在漫漫长夜里胡思乱想。有时我想,每个人在最终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,会不会有一条月牙形的小船来接他。有时,我又会想,住在隔壁的那位老人,他在梦中是否会回到坐在河边吃着麦芽糖的那十天。


          这些,和蓝花井的咕咚说也没意义吧。


          就这样,泡面吃完了。

         “不早了,睡觉吧。”我干巴巴地说,“你睡床,我打个地铺。”


         “可是,在蓝花井,我们都睡在树上。”过了一会儿,男孩眨了眨眼说道,“每天傍晚,我们都飞到树上,选自己最喜欢的那一株睡觉。我和妹妹常常分别落在一对高大的银杏上,这样即使天黑了,也能说悄悄话。”


         “你是说你会飞?”我厌倦地说,”那你现在飞一下,就在这屋里。”


         “嗨,这里不行。”男孩仿佛很遗憾地答道,“这里的空气太混浊,飞不起来,要是乘着蓝花井轻盈的风,每个像我这么大的小孩都能飞得很好。

         行啊,这谎话倒也像模像样的。


          但我忍住没有当场揭穿他,小孩子嘛,脑子里总是天马行空的。


         “随你便吧,反正我是要睡了。”说完我便熄灭日光灯,展开被褥躺在地板上,幸好不是冬天,一点儿也不觉得冷。


           于是蓝花井的咕咚也躺在了我的行军床上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扰人的白昼远去,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,我本以为自己会马上睡着,但并非如此,我不仅没有睡着,头脑反而越来越清醒。


          而直觉告诉我,行军床上的男孩也醒着。


          我微微侧过头,感到这个夜似乎特别明亮,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蓝色的光宛如水波—般轻轻荡漾,像要漫过我躺的位置,漫过整个小小的房间,漫过窗口似的。


           “喂,小孩,你睡着了吗?”我小声问道。


     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要戴着帽子才能睡着。蓝花藤编的睡帽,里面总是藏着一个有趣的故事。”


           “这里没有那种东西。”我哑声说道。

          “连一本书、一首歌也没有?”


           男孩背对着我,我看不见他的脸,但他的声音与之前不同,瓮声瓮气的,像是在偷偷地哭泣。


           的确,成年以后,我就不怎么读书,也很少听音乐了。我混迹在人群里浑浑噩噩地活着,人生中最为璀璨、最可宝贵的一切,都离我很远、很远了。然而——


         “哼,你别小看我。”


           我爬了起来,打开那只用来堆放衣物的大旅行箱,在最底下一层找了一会儿,终于翻出于那只久未开启的铁皮盒,把它递给男孩。

           “这是什么?”他坐了起来。
      

         “打开看看。”


        

            里面是我从小时候起珍藏了多年的唱片,数量不多,但张张都是好东西。男孩拿着它们,这时候,我看见,他眼中那蓝色的雾气果然化作了一颗颗晶莹的泪珠,淌过面颊。
    “可惜的是这儿没有唱机。”我有点紧张,笨拙地补了—句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没关系,我能感觉到……”男孩把手放在其中—张唱片上,就像曾经放在我心口一样,“看,这里面有一条披着银色鳞片的小鱼,它正在逆流而上地游着,无论多么困难:它都那么勇敢……”


            说来也奇怪,我没有看见唱片封面,却马上猜到了他手中是哪一张专辑。


         “我丢掉的那个名字,也像这么好。”男孩忽然说。


         “它是什么样子?”大概是夜深了;我也发起傻来。


         “哦,它是世界上最美的名字,看上去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,念起来又像笛子吹出的乐曲一样好听。它是用蓝花井最好的语言做成的,整整做了七天七夜呢。”


            他这么说着的时候,周围仿佛响起了隐隐约约的乐声,我感到心平气和,不再像白天那么容易烦躁。


         “究竟为什么丢了名字,你就回不了家呢?”我问出了之前一直想知道的问题。


         “唉,”男孩说,“为了抵御黑色猿猴们的侵袭,不让它们吞吃有趣的故事,占据蓝花井的土地,蓝花井是一个封闭的乐园,只有对着井大声念出自己的名字,你才能找到入口。”

         “你是说,你家的入口真的在井里?”我问出这句话时嘴唇微微颤抖了。


         “当然,不然为什么叫蓝花井呢?”男孩奇怪地看了我一眼,“从外面看来,它是一口幽暗、深邃的石井,蓝蓝的井水,照得出你自己的影子。”


         “这口井在哪里?在公园附近吗?”我连忙问。

         “不,不在公园附近。”男孩挑起眉毛,“它可以在任何地方。它可以在一本书里,或一幅画里。或者在这里。”他按住了手中的唱片。


         “这——”


         “当你在其中找到那个独一无二的名字时,蓝花井就会出现。当你对着它喊出你的名字,井水就会分开,你就可以沿着那条倒映着星星的长长的走廊一直走下去,入口就在前方等着你。”

         “这不可能。”我目瞪口呆,喃喃道。


          “看,现在你知道名字有多么重要了吧。”蓝花井的咕咚说,“我可不想一辈子叫咕咚,找到了名字,我要回家去。”


         “好吧,”我定了定神,帮他分析,“怎么弄掉的,你难道一丁点儿印象也没有了么?”


            说到这个话题,男孩干脆坐到了行军床边,双腿从床沿垂下来,就像在公园长椅上一个样,也许是我的幻觉,他小小的身体,在黑夜里闪着微弱的蓝色的光,就像萤火虫似的。


         “一开始,我以为是不留神丢在井里了,急忙用手去捞,没有,又用水桶去打,打上来只有半桶水,没有我的名字。于是我想起来,多半是出去玩时丢在路上了。”


         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


         “我记得,这一次出来,我只去过一个公园,也许是丢在那里了吧。于是,我又回到了公园里,到处找它。”


         “你找了哪些地方呢?”


         “大树下,草丛里,对了,还有垃圾箱,不过,想想也知道,我的名字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。”


         “我问了。我问了公园池塘里的青蛙,青蛙说呱呱呱。我也问了天上飞过的喜鹊,喜鹊说喳喳喳,可是,蓝花井的动物,除了呱呱呱和喳喳喳,还会说些别的……”


            看得出来,他真的是非常想念蓝花井,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。


           “说不定你的名字,被其他路过公园的人捡走了呢?”
    “不会的,如果我没有放弃,它不会随便跟着别人走的……”男孩说者,忽然脸色变得惨白,捂住了嘴。


           “怎么了?”我觉得有点不对劲,连忙问道。


            他不答,只是无声无息地坐者,像一尊白色的小石膏似的,仿佛有一股寒冷彻骨的凉意顺着他的袍子,“啪嗒”“啪嗒”地流到了地上。


            “不,不,不会的……”男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“我不会那么做的,那一定不是我……可是……”


         “喂,喂,咕咚!”我赶紧拉起行军床上的那条毛毯,把这孩子兜头裹住,“你没出什么事吧?”


          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平静下来,面朝着我,以一种仿佛不属于他的声音对我说道:“我,记起来了。”


         “什么?”


         “我,就是我,亲手把我的名字,交给了另一个小孩,蓝花井外面的小孩。”男孩茫然若失地说。


         “给了一个小孩?怎么回事?”像看他那副样子,我明知这些话的真实性有限,都不禁替他着急起来。


            男孩又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
           “那天,我从蓝花井出来,在公园的喷泉边遇见了一个比我大一点的小孩。当时,他正在沙坑里用一根树枝画画,我觉得很好玩,就蹲在边上看着。只见他左一笔,右一笔,越画越多,先是一片花田,然后是树林和鸟儿,还有宽阔的大河。


         “当他画出两棵银杏树时,我便忍不住问他:‘你在画什么?’


         “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‘一个蓝色的地方。’


         “沙地上根本看不出颜色,可是我马上就懂了,我说:‘这是蓝花井,是我的家。’”


         “没想到,那小孩说:‘也是我的。’”


         “我说:‘我不认识你呀。’


           他就有一点不高兴地说:“也许我住在那里时,你还没有来。”

     

          “真的吗?”我说,“那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           听我这么一问,他更不高兴了;他说:“我啊,现在没有蓝花井的那种名字了。”    

     

          “那你怎么回蓝花井啊?”我呆呆地问道。


            他没有回答,却从放在一边的书包里拿出一只小袋子。我还设来得及问,他就提起袋子,‘噗噜’‘噗噜’地从里面倒出了一堆玻璃弹珠。


            阳光照在那些透明的弹珠上,我看得入了迷。


          “我用这个和你交换你的名字,怎么样?”那小孩说。

         “不,我不换。”我说。


          “这不是普通的弹珠哟,每一颗弹珠里都有一个故事。”他笑嘻嘻地说,“你知道蓝花上结的故事吧,比那些故事有趣多了,都是你从来没听过、做梦也想不到的故事。”


            我咽了一下口水,看着那些玻璃弹珠。听他这么说。我几乎要同意了。

         “你的名字借我用一下我想回一次蓝花井,去过就还给你。”那小孩又说。

         “只是借—下吗?”我问。


         “就借一下,这些玻璃弹珠全归你,一个不剩。”他显得很大方。


         “于是我答应了,那小孩就把所有的弹珠都给了我,我则把名字给了他。


         “可是一天过去了,又是一天,他再也没回来。


         我后来才记起名字做好的时候爷爷说过,一个人的名字,是只能自己使用的。


         他一定没有回成蓝花井,然后,也忘记了把名字还给我。


         “我的名字,一定是被他随手丢弃在什么地方了。”


         说完这些,男孩的眼睛完全被蓝色的雾气包裹了,他摸索着从袍子侧边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玻璃弹珠给我看。


         “我一个人在公园等了好久好久,后来,袋子破了,到昨天你来的时候,只剩下这一颗了,可是,里面没有故事,什么也没有。”


          我从蓝花井的咕咚小小的手里接过那枚弹珠,它很轻,很光滑,就是一般男孩会玩的那种最普通的弹珠。然后,当它在我的手指间转动时,我忽然看见了那个标记。


         是用小刀刻出的两个字母。

         我的姓名的缩写。


         不会有错,那正是我的玻璃弹珠


         一瞬间,我仿佛被雷电击中,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的男孩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
           这时,男孩所说的一切像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,他曾经对我说,蓝花井……是一个非常温柔的……湿的地方,其实他是在说,诗,以及所有如诗歌一般的语言和艺术。那一片漂浮的奇妙的大陆,有人—辈子从未涉足,亦有人终其一生居住。


         而在很久、很久以前,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,也曾经拥有过通往蓝花井的名字。当我失去它之后,因为被男孩名字的耀眼光芒所震撼,所以……


         “我把你的名字还给你……”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。


           刹那间,一只我生平所见过的最美丽的蓝色小鸟腾空而起,拍了拍翅膀,在我小小房间的上空盘旋了几圈,便展翅飞向窗外苍茫的黑夜,它的头顶是一簇雪白雪白的羽毛。

         而我,准备明早去公园捡回那些散落的玻璃弹珠;每一个里面都有一个最有趣的故事。我没有骗你,蓝花井的咕咚。

    03-23 17: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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